林青帶著橙橙走到男人身旁，管家和保姆們都跟在身後，他們看向伺候了多年的老爺，每個人都忍不住小聲啜泣，臉上掛滿了淚痕。

哪怕是極少會有情緒的管家，這一刻也落下眼淚。

慕離對著已逝的男人深深鞠躬，整個房間沈浸著陰郁的氣息，很久都沒有揮散而去。

追悼會轟動了整個A市，隨後，慕永浩被葬在慕家的私人陵園。

一排黑色轎車整齊穿梭在A市街道，隨著陵園大門的開啟，車隊駛入這片寧靜之地。

生前那般風光無限，死後，陪伴的也只有一抔黃土。

沈玉荷在墓前站了許久,看著墓碑上的字神色平靜,她仿佛已然接受,又仿佛從未覺得慕永浩已經離開。

慕離放下花束，同行的人默默鞠躬，天下起蒙蒙細雨，一把把傘撐開後籠罩在頭頂上空。這樣冷的天，吹在臉頰的風像刀割一般疼痛，擡起頭，頭頂撐起的是一片灰色寂靜。

林青牽著橙橙站在慕離身旁，橙橙自始至終都很安靜，他雖然還未明白死亡的真正含義，但也知道，再也看不到爺爺了。

林青側目，看到男人眼角溢出無法形容的黯然和哀傷。

盡管慕永浩生前沒有維系好這段父子關系，但他的身後事，慕離沒有任何敷衍和怠慢，他盡了全心，送走慕永浩最後一程。

今天來的人很多，每個人都對慕永浩十分敬仰和尊重，他們深深鞠躬，為老軍長最後送行。

可慕永浩就這麽離開，他留下了一切，自己卻什麽都沒有帶走。

黑色轎車開進私人陵園，其他人先行離開，慕離走到沈玉荷身旁，手放在她肩頭：“媽，走吧。”

沈玉荷點頭，目光依舊留戀在墓碑之上。

慕離打開車門，沈玉荷率先跨了上去，林青帶橙橙坐上另一輛車。一路上她都有些走神，還想著慕永浩生前對她說的最後一席話，心口有種莫名的痛楚。

誰能說，自己一生光明坦蕩，不曾辜負過任何人？

沈玉荷看著窗外，等車開回市區後讓司機停下，她朝慕離平靜道：“你們先走吧，我在附近轉轉。”

“媽，今天先回去吧。”

“我就想出去透透氣，回到家，走到哪裏都會有你爸的影子。”那個家，畢竟是他們共同生活了幾十年的地方，當沈玉荷當年拋下一切隨他來到A市，就再未離開過他身邊一步。

這一晃，幾十年在指縫間溜走，最後留下的卻只有她一人。

聞言，慕離也不再堅持：“那讓司機跟著您。”

“別擔心我。”沈玉荷拍向他的手背，“我只是需要些時間面對。”

慕離看了眼沈玉荷，自從慕永浩離世，沈玉荷像變了個人一般，沈默寡言不說，如今，每天的生活就只剩下吃齋念佛。

可他們再多的擔心也是無濟於事。

慕離讓司機停在路邊，他交代幾句便坐進後面那輛車，拉開車門，暖氣拂面襲來令人渾身舒暢。

男人鉆進去，林青的臉被橙橙擋去一大半，看不見她的表情，只是態度有些冷淡。

“怎麽過來了。”

“媽要去附近轉轉。”

林青蹙眉：“怎麽不跟著？”

“有司機跟著。”

慕離說著把手伸過去，結果被小家夥半路拉住。

攀著男人的大掌，橙橙的眸子亮了道光：“爹地。”

“乖乖呆著。”

橙橙聞言，果斷爬到他的腿邊，小腦袋咚地枕上去。

這下橙橙壓低了身子，慕離終於能看見自己老婆的臉，林青的手由於剛才的剎車還護著橙橙，他一瞥，順勢握住。

他現在太需要她的支持，這一點林青不是不懂，只是有了心結在那兒，哪怕不去想，也還是像一道墻般把兩個人給隔開。

男人握得很緊，林青猶豫片刻之後想把手抽回，她嘗試了幾下未果，男人又一拉，她整個人傾過去。

要不是中間隔著個橙橙，她早就精準無誤地撞在男人胸前。

林青還是有些惱，先前的事還沒算清楚，這會兒莫非想跟她糊弄過去？

“放開。”她面無表情。

“別動。”慕離把她拉進懷裏。

只是這麽抱著，他心裏就沒有了先前的那種壓抑和無力，他伸展開的雙臂從她後背穿過，這個坐姿讓林青的下巴抵在他肩頭。

男人的呼吸噴在耳際，帶著慣有的灼熱，這種再熟悉不過的感覺傳入身體的每一道神經，林青沒忍心將他推開，卻也沒有其他動作。

她心裏有氣，可氣歸氣，現在不想再給他壓力。

“可以了嗎？”林青的手掌抵落在他的胸膛。

“再抱會兒。”男人闔起眼簾。

“到底要抱多久？”

“你不說話，我一會兒就放開你。”

從慕永浩離世後，他幾乎沒有睡過覺，到現在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都繃到了極限。

林青看他這樣也心疼不已，要有辦法，她到希望能替他分擔，替他難受。

這麽抱著，林青實在渾身都不舒服，這種姿勢要維持到家門口，她恐怕連腰都別想要了。橙橙枕在男人腿上，睜著大眼睛無害地瞅著兩人，那眼神，就跟他都不稀得說了似的。

林青把男人推開，身子擺正，手卻又被抓住。她的手和男人比實在太小，被他握住手不能動彈，男人力道也不是一般的大，抓在手裏的獵物哪有放開的道理。

“我知道你難受。”林青看向他，也不知是否話裏有話，“慕離，我們都難受。”

慕離想起慕永浩生前的風流往事，潭底有種道不明的黯淡：“我不會做任何讓你難受的事。”

林青撥開他的手：“那你現在在做什麽？”

“你還在生氣。”

“我沒有生氣。”林青矢口否認，坦然對上慕離的視線，“而且，現在我不想和你說這個，我知道你這些天也不好受，整晚都睡不著覺。”

“既然知道，今晚過來跟我睡。”

“不去。”

“這是你應盡的義務。”

“我也可以選擇不履行，”林青也是個執拗的，“你總不能強迫我。”

會這麽說，因為這些天林青都陪著橙橙，其實她也整晚睡不好，半夜能感覺到男人去房間轉一圈，臨走前將他們的被子蓋好。

前面正要拐彎，聽到這些話連忙挺直了脊背，他正襟危坐，做慕家的司機，基本的職業素質是必須具備的。

司機目視前方，抓穩了方向盤，盡量不去聽身後傳來的對話。

“你想知道什麽都行，可你還要氣到什麽時候？”慕離放開手，她雙腳點地迅速挪了位置，若不是車廂內統共就這麽點地方，她或許要坐在男人觸不到的地兒去。

“你要是不想說，我也不逼你，只是你瞞著我實在讓人心寒。”

“行，我現在就告訴你，你想聽什麽，我都說。”

林青瞧他一眼，這幾天她冷靜下來，也讓自己堅定了某個想法，她口吻有些生硬，就像要將兩人給隔離開似的：“慕離，你非要這時候把話給說清楚嗎？”

男人聽她這麽生硬的口吻也是心裏一沈，可這陣子他也夠累了，聽到這話便沒再開口。

車停在慕宅門口，林青抱著橙橙下車，橙橙走得慢想等慕離一起，小身板被冷風吹得直哆嗦。

“阿嚏。”橙橙的鼻尖瞬間通紅，聲音巨響。

林青把手帕遞給橙橙，趕緊讓他鉆進自己的大衣裏，這才擋去了大部分的風。

“媽咪，你冷不冷。”橙橙用手帕捏著小鼻子，聲音有些走樣。

林青低頭看他，嘴角輕挽：“不冷。”

慕離下了車，就看到母子倆在寒風中等待自己的身影，他心口一暖，又有種莫名的哀傷劃過心尖。

這一切，都是建立在他還是原來那個他的基礎上，可倘若有一天他變得連自己都不認識，還會有人這般等他回家嗎？

“爹地。”橙橙尖細的小嗓音傳來。

“你走快點。”林青催促一句。

男人回過神，見林青雖然冷著臉，卻還是耐著性子原地等他。

等他走近，林青沒好氣看他一眼：“橙橙都要凍壞了。”

男人將橙橙抱起，拾階而上，林青就走在身旁，他垂在身側的手臂擺動了兩下就精準地抓住她的手：“你要凍壞了，我更心疼。”

林青沒搭理他，沒上完臺階就把手抽走了。

他們走進慕宅，管家沒看見沈玉荷的身影，有些緊張地往後面使勁瞧，聯想到沈玉荷最近的狀態，他是生怕會有個什麽閃失。

管家那點心思並不難猜，在慕家呆著這麽些年，對慕家二老都是盡心盡力的，慕離抱著橙橙邊往裏走邊說道：“她去散心，過會兒就回了，你們先去準備飯吧。”

這些天也不知究竟是怎麽熬過來的，頭頂的陰霾始終不散，連續幾晚林青都是和橙橙睡，今天她依舊是這麽打算。

有些事，不逼一逼就不能聽到實話。

保姆在外面敲了幾回，慕離從陽臺返回後才去開門，見保姆抱著被子往裏看，男人蹙眉：“什麽事？”

“少奶奶今晚還要去小少爺房間睡，這被子是新套的，想問少奶奶現在就拿過去嗎？”

慕離把被子從保姆手裏抽走：“不用，她今晚不過去。”

“這，我還是問問少奶奶吧。”保姆面色為難，抱著被子不肯松手，“小少爺這會兒喊著不想睡覺，少奶奶要不去，我們就沒辦法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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